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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苏:从“辟疫”到“祈福”——一杯酒的文明演进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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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22 13:36:14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嘉奖 |倒序浏览 |浏览形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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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天红

  两千年前,东汉,一场伤寒侵袭了一个两百余人的家族。十年以内,近百人是以毙命。作为家族一员的张仲景,虽被先人称为医圣,倒是捶胸顿足、无计可施。

  尔后不久的建安二十二年(公元217年),瘟疫又一次横行。曹植将当时的惨状描述为“家家有僵尸之痛,室室有号泣之哀”。

  哀鸿遍野之下,一名豪杰横空出世。传说每年大年夜年节,他都让邻里把一个药囊浸到井里。正月初一,取井里的水倒入酒中,一家人面向西方,由年幼至年长者,顺次喝下,连喝三天,可不染瘟疫。

  这一药方最早见于晋代葛洪著《肘后备急方》,含中药七味:大年夜黄、川椒、白术、桂心、桔梗、乌头、菝葜,名“屠苏酒”。另有一方加进了防风。这几味药大年夜多有益气活血、祛风散寒、安和五脏之功能,后代典籍也多有著录,如明《本草纲目》载,“除夕饮之辟瘟疠”。千百年传承间,此方偶有改进,如唐《四时纂要》中将菝葜改成虎杖,唐《备急令媛要方》、宋《伤寒总病论》等则调剂了各味药的配比。一次次地援用与修改,解释历代医家对此方的承认。

  许是大年夜家面对瘟疫的忐忑,许是医家的肯定与推行,屠苏酒逐步成了家家户户的春节平常饮料。自唐至平易近国,人们延续着晋代的认知与饮用传统:契丹贵族出身的耶律楚材随成吉思汗西征之时,曾写下“辟疫屠苏饮一杯”,充分肯定了屠苏酒的祛疫防病之能;照旧是春节饮用,一首首《元日》《元日试笔》中,飘荡着屠苏酒的幽喷鼻;照旧是幼者先、长者后,明朝大年夜书法家文徵明从中享用着儿孙绕膝的嫡亲之乐,“后饮屠苏且笑歌”。由是,每年春节的一杯屠苏酒逐步演变成了聚会的标配。

  独在他乡为异客之时,也与同寅共饮,或是独饮。聚会酒前,有每逢佳节倍思亲,“思家心断屠苏酒”;有子欲孝而亲不在,“谁向墓穴致一尊”;也有遍插茱萸少一人之感,“酒进屠苏少一人”。或许由于屠苏的祛病功能,和长者后饮的风气,屠苏又有了中途夭折之意。晚辈向晚辈奉上屠苏酒,等于奉上了长命的祝贺。

  就屠苏酒的饮具而言,仿佛是凡羽觞皆可。北宋晏殊笔下,屠苏以“金斝”盛饮,最为豪华。宋朝,斝用以饮酒、祭奠,罕见玉制,有祝寿之意。金斝当更加罕见名贵。银杯灼灼,亦满载屠苏。

  1192年,鬓角斑白的陆游被削职罢官已两载。又是一年大年夜年节夜,67岁的诗人看着万家灯火,听着爆仗声声,回想起了过往经年。儿时的雄心万丈早已远去,自发雪染双鬓、光阴无多,叹本身辨认世事晚慢。难以遣怀,只要命儿子“明当满奉屠苏觥”——用屠苏敬一敬你的老父亲吧!诗中所称之“觥”,据宋朝郑獬所记,或为角形羽觞,有以犀牛角为之。

  早年,陆游也曾对新一年充斥等待:“美哉丰年祥,入我屠苏觥”。80岁时,陆游虽感家贫衰弱,却好在有屠苏酒,可让衰弱的他饮“一卮”。卮,即单耳杯,形制承自商周青铜器。或觥或卮,屠苏酒伴随着陆游的一个个大年夜年节、初一,起始着丰年,亦安慰着衰年。

  最具特点的羽觞当属海螺杯。唐朝有人用之,明朝亦有人用之。宋朝欧阳修曾评价说一个海螺值令媛,见其奇怪名贵,似不输晏殊的“金斝”。

  在最早的记叙中,葛洪称屠苏酒为华佗之法。但葛洪著书之时,华佗已逝世近百年。尔后,又有轩辕黄帝、孙思邈等人创制之说,似更无根据,但也解释“华佗”之说未被广为传播。

  屠苏原意指某种草,有紫苏、菝葜等不合说法。古时,南边一些处一切在房屋上绘屠苏的风俗,故屠苏后用以代指草庵、房屋。唐韩鄂《岁华纪丽》中提到,之前有个住在草庵中的人,每年大年夜年节夜里给邻里留一服药,用法与葛洪描述的雷同。后来人们取得了这个药方,但不知那人姓名,只能以草庵的别称,称药帖为“屠苏”。《本草纲目》也援用了这一说法。

  创制之人自华佗,至黄帝、孙思邈几易,但“屠苏酒”之名千年未变,带着股草根气。韩鄂“草庵人遗药帖”更像是关于屠苏酒的一个美丽神话:居于草庵当中,不留名姓,仿若隐居尘凡的扫地医僧,又似救人于瘟疫水火的仙者,在汗青上来往交往无踪,化为一剂药酒,抚慰千百年间的万家灯火。金斝银盏、犀觥螺杯,承载之物不管多么鲜明耀目,却无改其瓦盘粗陶的草莽属性,带着茅舍能够为金风抽丰所破、却同心专心泽被世界的英气。

  明天,美国研制一款新药能够要花十年时间,投入10亿美元乃至更多。不久前,比尔·盖茨在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中发文呼吁,在大年夜风行病时代,疫苗和抗病毒药物不克不及只是价高者得,而应让身处疫情中、最须要的人也能买得起。屠苏酒的药方中没有甚么宝贵的药材,草庵中送来也不求报答,正合于盖茨的呼吁,也是千百年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。不管贫富,人人皆得饮一杯,似乃屠苏酒的真谛。

  至清朝宫廷,屠苏酒又有了新的演进。

  每年的正月初一子时,养心殿东暖阁。乾隆皇帝皆端坐案前。书案上置紫檀木小喷鼻几一对:其一摆设玉烛长调烛台,意味风调雨顺;另外一设金瓯永固杯,意味江山永固。

  将要举办的,是每年正月初一演出的“明窗开笔”仪式。乾隆皇帝将饮下屠苏酒,扑灭玉烛台上的烛炬,再用万年青笔,饱蘸朱墨,写下“时和年丰”“丰年物阜”“三阳开泰”等新年吉语。清宫中的这一仪式始于雍正时代,乾隆、嘉庆一以贯之,至光绪帝仍照此行事。

  清朝的帝王们认为,他们经过过程做文章、批奏折,得以日理万机、统治世界,故手中之笔关乎国运平易近生,似承千钧之重。皇帝以新年第一笔字写下吉祥的祝愿,意在为世界祈福。吉语书毕,便入匣保存,子孙皆不准开看,似是皇帝向“天”祷告,似有天机弗成泄漏的意味。仪式中饮屠苏,似也颇具意味性,有皇帝代世界人饮、盼世界人皆阔别病疫之意。

  乾隆五十五年正月初一,乾隆赐宴太和殿。乾隆手捧玉爵,与席间众人同饮屠苏酒。

  明窗开笔时摆设之金瓯永固杯与宴饮的玉杯,皆以爵为形。乾隆以爵饮酒,上承宋明乃至商周祭奠之风。明窗开笔时,或是宴会中皇帝与众亲臣同饮屠苏,都极富情势感与意味意味,已近乎国度仪礼,正如乾隆赋诗所云,“玉爵屠苏百礼洽”。重在防病,亦在“礼”。屠苏从小我逝世生、家庭欢聚,延长至国度层面,成为国度仪轨的重要一环,成为国泰平易近安的重要意味。

  国人与疫病的抗争,舒展了千年。张仲景有感于族人离世的亲身苦楚,发奋著成了《伤寒杂病论》。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广为采取的“清肺排毒汤”,便由此书中的多个方剂优化组合而来。两千年前的悲哀,终化为昔日我们的力量源泉之一。

  比拟医书,屠苏酒显得更接地气,加倍“深刻人心”。或许类似于放鞭炮,人们忘记了驱赶怪兽“年”的“初志”,却留下了年年不变的风俗,成为春节里热烈的一抹烟花。一个个个别、家庭的聚散悲欢,嫡亲之乐,长命之愿,平常的祈愿皆融汇于杯酒当中。它没有华丽堂皇点缀,起自平常,归于平常。

  千年后,屠苏酒的风俗随风而逝。人们乃至还发明,“乌头”这味药毒性颇大年夜。但比拟过后的治疗之法,屠苏酒这一剂预防性质的药酒,更像昔日的疫苗,表现了中医“治未病”的理念。回味故纸堆中的一个个家庭,面对西方,阖家共饮,有种暖和而奥秘的仪式感;点点滴滴融汇成一个平易近族合营的祈愿,成为元日国度之礼。年复一年,“治未病”的理念与仪式般的保持,传递出先人对大年夜天然的谦卑与畏敬。

    (作者:邵天红,系艺术品与文物剖断学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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